父亲走后,我一直处于混沌和麻木中。那种无法言说的钝痛,总是在夜深人静时,一下下敲击着我疲累而虚无的心,迟滞而深沉。
百无聊赖中,随手在手机相册里翻出了几张老照片。春天如烟的杏树下,父亲笑靥如花。那是几年前的春花烂漫时节,我陪爸妈在汾河岸边漫步时拍下的。
杨柳依依,杏花袅袅,父亲在春日最美的时节里,开心地笑着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上午阳光正好,杏枝斜斜地探过来,粉白花瓣筛下碎金似的光芒,斑斑驳驳地镀在父亲的眉间与肩头。恍惚间,多年前他背着我摘杏的样子,也在这光影里轻轻摇晃。
不知什么时候,眼睛早已模糊成一片。积郁多日的沉哀,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出口,在无声的溃决间,无情地冲刷着早已沟壑纵横的心岸。
父亲去世后的这些天,在无法言说的哀伤里,我机械地说着各种该说的话,办着各种该办的事,但只有我内心知道,我时时被一种巨大的、失重的空洞挟持着,如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,在信号消失后,只剩下满屏雪花,沙沙作响……
想起头七那天在家里吃饭时,大姐嘴里念叨着:“有3个人不在,那就拿11双筷子。”我应了一声:“是10双。”“咦,不是缺3个人吗?”她习惯性地问。我沉默着,不知该如何作答。大姐反应过来,随即说了句,“我糊涂了。”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颤抖了一下。围坐在一起吃饭时,我突然意识到,从今往后,父亲,再也不会跟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。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,一碗下肚,竟不知是什么味道,只品尝出了无限的心酸和无尽的悲痛。
那个拌汤做得一绝、炒菜总是很香的老爸,那个总把儿孙放在心上为全家操碎了心的老人,那个总是风风火火却又沉默寡言的老头,那个吃了一辈子苦却未享几天福的父亲……真的,永远离开了我们。此生,我们再无机会,与他共享这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了。
泪水汹涌时,父亲那些岁月漫漶的画面逐渐清晰。父亲这一生,太不容易了!他先后经历了社会动荡、家道变故、生活波折和晚年病痛,可谓命运多舛,饱经沧桑。
如果说人生是本书,父亲的书页里写满了坚韧与担当。祖父早逝后,父亲过早地挑起家庭的重担,既当兄长又如严父,将三个年幼的弟妹抚养成人。成家后,为维持全家生计,他白天在工厂辛苦劳作,夜晚代课教书,周末放弃休息时间,干零活,赚家用。调回家乡以后,为了有更多时间照料家庭、下田种地,他又主动申请去一线车间三班倒。
父亲是出了名的老黄牛,那些艰难的岁月里,他在工厂的操作室与农田的垄沟间一趟趟往返,用宽厚的肩膀和无声的坚韧,默默丈量着生活的艰辛。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自行车,见证了他二十多年如一日往返于工厂与家庭之间的风雨兼程。随风流逝的光阴,凝结成布满风尘的履痕,每一步都镌刻着父亲无言的辛劳与付出。繁忙的工作和农忙之余,父亲教育我们做人,辅导我们功课,引领我们走上正确的人生道路。“人间的甘甜有十分,你只尝了三分;生活的苦涩有三分,你却吃了十分。”这句深深打动人心的歌词,正是父亲一辈子的真实写照。
弥留之际,父亲已不能完整地说话。我们跟护士要来了纸和笔,在用纸笔交流的过程中,我写下了“爸,你别怕!我们会陪在你身边,你要好好配合医生!”犹豫了片刻,我还是写下了“我们永远爱你!为有你这样的父亲而骄傲!”我很庆幸当时写下了这句话。如果不是当时的情形,这句表白也许就永远蛰伏在心底了。
出殡的当天晚上,下了一场雨。父亲一生良善,从未亏负于人,连上苍都为他的离去垂泪了。饱受磨难的父亲,是带着人世间的爱和上天的温柔离开的。我想,他也一定是欣慰与安然的!
夜深了,刚刚入秋的天气,已有了几分凉意!夜色如水,思念如潮。
或许,需要很长的时间,我才能慢慢适应父亲的离开。因为一个人的逝去,不仅是在这物质世界的消隐,也不仅仅是我们耳畔余音的沉寂,更是现实生活的一种失序、精神世界的一种失重。这种缺失,分明是一种刻入日常的习惯突然断裂的空洞,是一种无法触摸却无时不在的隐痛,是一种生活坐标骤然偏移后需要重新锚定的惶惑。
再看这张照片,父亲在杏花树下,笑得粲然。他走了,但留给我们的,是杏花疏影里,记忆长河中泛起的层层涟漪;是那份未尽的慈爱,在往后岁月里的悄然延续;是长夜漫行中,心头常驻的那束光。
(作者单位:山西焦化工会)